从车站往回走,路灯下,仰起头看雪飘下的样子,仿佛经历着无数朵烟花的坠落。空气里满是纯洁到极致的情思,身旁来往匆匆的面孔少了惯常的僵硬,多了几分活泼。我甚至看到一位黑衣的中年男子抽出藏在口袋里的手,微笑着去接一朵缓缓飞来的雪。一场雪突然到来,许多人的心便柔软如婴孩的唇。
慢慢行走,一些过往被踩得咯吱咯吱。每至岁末,怀旧的情绪便发酵得沸沸扬扬。敏感的心随时都能触景生情。别人都说怀旧是衰老的标志,我也常常设想自己满头白发之后如何坐着摇椅,在午后的阳光下,和一只慵懒的猫咪拨弄岁月的毛线团。那时候还会想起谁?生命里来了又去的人那么多,谁的脚印足够与时间抗衡?我确信自己能注意许多生活细节,并习惯收藏,独自赏玩。恍恍惚惚,一学期即将结束。而有些事,是必须记录的。
那天因为作业潦草批评学生,感慨他们已淡忘了入学时的理想。想想我何尝不是。刚开学时热情如火,而今,已倦怠之极。好脾气了一学期,学生私下向外班炫耀他们的班主任如何温和可人,但再温和的猫也有藏不住的暴怒。周二那天,我终于被点燃了。其实,我带的班纪律一贯不大好。不幸长得可爱幼稚,不被惧怕的弊端便是约束管教颇费力气。
下午讲阅读,我累得声音发飘,然而,不断有窸窸窣窣之声。我软软道一句:“安静听,好吗?”鸦雀无声。继续讲,继续窸窸窣窣。周而复始。这种感觉糟透了,将近九十个人的教室,你能听到细碎的说话声,但找不到它们的主人。仿佛脊背上的虱子,让人怒火冲天却又无可奈何。我的愤怒终于破土而出。冷冷站了一会,然后决绝而去。往常我都等学生全部走完才离开教室,他们也习惯了我的留守和个别辅导。这次,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提起包包,以最快速度把自己发射出办公室,飞过教室时,我没有回头。天空飘着小雪,路面很滑,我缓慢行进。脑子里混沌一团,在马路边发了一会呆,决心奢侈一会,打车回家。晚上静下心来,我不敢直视自己的意气用事了。想想这帮十一二岁的学生,每天近八个小时苦熬于空气污浊的教室,在各个老师的狂轰乱炸中寻觅残存的喘息之机,实在悲哀。我上学时也不是省油的灯,何必苛全责备呢?以错误惩罚错误,必将一错再错。
第二天,赶到教室,英语老师正在指挥早读。我便在办公室转来转去,百无聊赖中拿起这几日一直在看的诗集《意象之美》,于是,在这个雪花狂舞,冷风奔跑的早晨,我遇见了舒婷的《这也是一切》。这些坚决而熨贴的文字一个一个捶打着我的心――“不是一切种子,都找不到生根的土壤;不是一切真情都流失在人心的沙漠”“不是一切星星都仅指示黑暗,而不把曙光报告”“......”“不,不是一切都像你说的那样”。反复跳跃的“不”冷静地捻碎我那些颓废的小泡泡。开始时宏大而辉煌,昂扬如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子。行进途中热情一点点流失,蒸发。看,抵达第一个驿站的我如此干瘪沮丧。情绪是可以传染的,我的晦暗88双亮晶晶的眸子发现不了吗?晨宇在作文里写着:我的语文老师披着油黑的头发,美丽而活泼。现在她疲惫极了,没有笑容……看到这篇文章时,我刚在办公室结束一场狼狈不堪的午休。乱蓬蓬的脑袋和漠然的神情,再加一件懒得更换的黑色外套。这样的形象保持好久了。有时候分明知道,自己是以这样木然的生活方式心甘情愿沦陷,沦陷在从秋天便叠加复蹈的失望里。可这些孩子有什么错?他们满怀希望踏上一条崭新的路,却要为引路者的心绪迷乱买单!在讲台上,我不只代表自己,我是他们的自己……办公室没有其他同事,我决心放声朗读《这也是一切》。我相信文字的力量足以拭去灵魂里某些落定的尘埃……
这次“风波”的尾声有些“煽情”。早读铃响,办公室的玻璃上布满热烈的眼睛。四个小女生怯怯走进,递给我两封信。班委会的六个孩子眼睛红通通。满教室流传着我的“受伤”:呆在雪地里。公车驶过时老师一动不动。老师悲痛欲绝……那一天上课,出奇安静。那一天我实在没有勇气承认,承认这件事与自己近半年的糟糕心情有关,我的呆立只是在考虑打车还是挤公交……面对雪一般单纯干净的心,我不敢告知原本庸俗的真相。一片静谧里,我选择朗读那首诗。告诉他们,在被文字击中的瞬间,我的顿悟。
那么,从下一片雪花落进掌心起,就让我的心,开满鲜花吧。在我们能想象的美好世界,随着日子,越来越芬芳……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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